六月的蝉声像针一样扎人,我蹲在老屋门口,三十米外新起的一堆黄土在烈日下晃着热气。刘德厚叉着腰站在土堆旁,仰着下巴冲着我叫嚣:“咋的?不服气?你敢动动试试!”我没搭腔,掐灭烟头回屋。屋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窗外那堆黄土,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了镇上。
那天下午我把种子店里最后二十斤花椒籽全买了。技术员说花椒根系能往下钻两三米,把土里的水分和养分吸光,地层会松散、开裂、下沉。听着这些我心里像被火烧,但也有种算计的冷静。那个夜里,我带着一把把黑色的籽走进黄土堆,一把一把地埋下。每埋下一把,心里都像被刀剜一样难受,但我想着这是保护老宅的办法。
不到三十天,刘德厚哭着跪在我家门口,嘴唇打着颤:“兄弟,你停手吧,求你别再弄了!”他身后還摆着一口棺材。看到那棺材的瞬间,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回想起来,矛盾从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就开始了。父亲去镇上找他理论时,被他推了一把,年纪大了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回来后高血压发作住了院。村里人都知道刘家三个儿子在城里做得不错,刘德厚也越发嚣张。他说那片地风水好,是给他家阴宅能“借运”的地方。我和父亲守着这座从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老宅,怎么能让坟靠在自家门前?再说,搬坟这种事,岂能随意?
王婶在一旁劝我别硬碰硬,可我心里有一道底线。父亲躺在病床上,半夜里还断断续续念起当年爷爷怎么守着这三间老屋哭着求别人别买。老宅是根,根不能被随便挖去。我干脆去了镇上,买下那批花椒籽,想着用点“土法”拆掉那座新坟的底气。
花椒籽下去后的第三周,坟堆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黄土有干裂的声音,甚至有几处塌陷。守坟的几个人发现土层不稳,开始责怪刘德厚。就在这时,村里传来坏消息——刘家请来的人把自家先人的棺材抬到了那块地上,准备安葬。可能是急于动工,也可能是想以已故亲人的尸柩吓唬我和村里人。那天他跪在我家门口,身后就是那口还没入土的棺材,哭着求我停手。
他的哭喊并非只是害怕坟会塌——他看见了坟基的裂纹,担心真正的坟堆坍塌会带来更大的丑闻:如果棺材塌陷、损毁,村里人会指责他不敬,风水先生也会说他触犯了礼数,家里人将遭横祸。更何况,几天来刘家的生意确实开始走霉运,屋顶渗水,合同被退,村里对他们越来越冷淡。那些变化让刘德厚慌了。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颤着的手和身后的棺材,心里既有酸楚也有清明。父亲在医院里断断续续念起老宅,我想保护根,不想任由祖坟被挪来压在自家门前;但我也知道,事情一旦用这种手段去算计,会引出更多的报复与悲哀。刘德厚求饶,我没有当场点头答应,但也没有当场再去摧毁他的尊严。我提出了两个条件:先把那块地恢复原状,不得再在离我家三十米范围内操办阴宅;其次,他要在村里公开解释并向父亲当面道歉,承担父亲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村里有几个老人作证,说我爸被推后倒地才住院的,事情有了凭据。
事后村民发起了调解,风声在村里传开,刘家的面子在县城也受了影响。他的几个儿子的工程项目被客户开始审视,生意出现波动。那段时间,我夜夜在医院守着父亲,也在想着是否该继续。父亲最终没能熬过病痛,走了。葬礼上,我站在老宅门前,想起当年爷爷死守那三间破房时的固执和倔强,想起我自己为了保住那点根基所做的选择,眼里全是复杂。
村里的人陆续议论,有人说我算计得狠,有人说我有理可据。刘德厚也慢慢收敛了气焰,他搬走了那口被抬来的棺材,和村里一道把那堆被我们折腾得松散的黄土整理好。表面上风波平息了,但村里流言的阴影和我心里的沉重一直在:为了守一个家的根,我让仇恨和报复延长了几个月的风波,带走了父亲最后的安稳。
有时候我会想,若当初能坐下来跟他好好掰扯,或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但现实是,我们这一代人都背着祖辈的期望和乡规民约,不容易让步。那二十斤花椒籽埋得我心里发麻,它既是我的武器,也是对良知的一次拷问。如今老宅依旧立着,村人偶有议论,但我知道,那口被摆在村头的棺材和父亲的逝去,都把这场争斗的代价刻在了每个人心里。
发表评论